「九月,原該是洋溢溫馨,一些人出來感恩當年老師如何教導提攜的時刻,但是現在卻充滿肅殺、衝突,」教育部長黃榮村,感受到目前社會各界對於教改的批判十分火爆。
「今天的教改,已經是明年總統大選前待引爆的定時炸彈,」十二年前反對房價節節高漲,發動無殼蝸牛運動,讓十萬人夜宿忠孝東路的當初幾個重要盟友--四海遊龍鍋貼連鎖創辦人李幸長、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等人,在沉寂多年後,今年又集結在一起,把教改當成新一波社會運動主題。
「搞清楚,我這是在搞一個社會運動,這不是蛋頭學者做的事,」夏鑄九說,「我的興趣是要發動二十萬人走上街頭,給政府壓力。」
杏壇成戰場、講台換砲台
教育,原該是社會最寧靜穩定的力量,現在卻成為社會紛紛擾擾的導火線。一些運動細胞強烈、使命感強的菁英分子,已紛紛就戰鬥位置,把教育當成新戰場。
在兩個禮拜內爭取到一百多個大學教授連署,發表教改萬言書,批評十年教改是「四不一沒有」--「學生不快樂、家長不安心、老師不支持、政府不負責、畢業沒頭路」的台大心理系黃光國教授,已經好幾年不對社會議題發表意見了,最近卻老是頭戴著一頂草帽,現身召開一場場教改座談。
他充滿使命感地說:「這會是我這一生中,做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。」
從這兩、三個月來的教改新聞發現,一波又一波的街頭運動、一場又一場的辯論座談,甚至一本又一本的新書出版。多方立場,隔空交戰,缺乏共識與交集,因此更增添這一波教改爭議的火藥味。
當有人召開記者會談「誰捉弄了教改」,隨即另一立場的人就召開記者會「誰扭曲了教改」。當「教改萬言書」發表後,旋不久另一團體發表「我對萬言書的困惑」。
當各界把教改亂象矛頭指向歷任教育部長時,史無前例的,除了已去世的前部長林清江外,過去二十年來的七個教育部長,包括八十七歲高齡的前教育部長李煥都被請出來了。現場還有部長尷尬戲稱這種場面「像不像是七個小矮人」?
當天台北市高溫炎熱,福華飯店內擠滿了記者與攝影機。七個部長坐成一排,第一個接到的問題就是到底教改變成這樣,哪位部長要負責?你們的感想是怎樣?
接著每個部長起身談論他們的觀點,主調是:教改雖然問題很多,批評很多,但是還不能說是失敗的。
高層打空戰,基層打焦土戰
這一波批判教改的聲浪會如此巨大火爆,原因是不僅知識菁英、社運人士,連基層教師、家長們,也紛紛發難。「這是高層打空戰,基層打焦土戰,」已在國小任教十三年,台中市惠文國小老師林榮梓形容目前的情況。
林榮梓還有另外好幾個身份。他是台中市國教輔導團社會領域的研究員,也是台中市九年一貫種子教師,接受過教育部培訓。這些工作讓他跑遍各個國小,跟數百位以上的老師接觸,他深深感受到,十年前是一群教授與菁英在發動教改,十年後的今天則是另一群教授與菁英在發動批判教改。
但是「教育現場的聲音,教育主體者的意見--老師、家長、學生卻一直上不去決策體系,」林榮梓說。教改一直都是官員、教授專家在主導,要求基層教師配合,沒有平等的專業對話。若是推不動,就給老師貼標籤,視他們為拒絕學習上進的保守勢力。
一群輿論與決策光譜中的相對弱勢者,今年一月林榮梓與十幾位台中市教師,將學校教學現場碰到的問題合寫了一本書《教改野火集》,一直只能在零星書店販賣。還要等到八月份被黃光國教授注意到,並在公開場合推薦過,才開始有了銷路。
老師反彈了,家長的焦慮更是累積到了高點。平心而論,這幾年一系列推出的教改方案,對許多家長而言,像是一個個艱澀難懂的專有名詞。這些改變讓不少家長產生排斥心理,也製造很多誤解。這也是教改為什麼無法成功的關鍵因素。
從廢國立編譯館教科書,改成「一綱多本」自由市場競爭;再到廢除聯考,改成「基本學力測驗」,並同步實施「多元入學方案」。以及「九年一貫」,甚至現在教育部展示決心要推動的十二年國教「非免試、非免費、非強迫」的三非免方案等。
每一個政策名稱,後面都隱含著一套教育哲學,執行上又有很多異於過往的細節,在在考驗家長的知識、耐心與時間。在一場教改研討會中,一位家長就表示︰「教改工作者做到了化簡為繁、不知所云。」還有一位家長說:「可不可以不要再改了,暫時休息幾年再說?」
即便是教育程度高的家長,也感覺挫折。一名有三個小孩、擁有碩士學位、並在政府中央部會擔任中階公務員就表示,這一波教改以來,推出的措施很多,還常常「去年聽的方案,今年可能就改變了」,家長若沒有隨時跟著改變的步伐,一路用心了解,真的不太明白教改到底在做些什麼。
她坦承夫妻上班都很忙,這幾年來真的都只是走一步算一步。今年她的小孩要升國一,聽同事說應該利用暑假去上數學補救課程,她就只好讓小孩去補習。
這一波對十年教改的批判,讓台灣社會沸騰起來。但是若是將時間軸線拉長,會發現現在的氣氛,跟約十年前主張教育改革的那份社會急切與焦躁,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十年前的急切,十年後的失控
一九九四年時,也是李遠哲所領導的三十一位教改會委員之一、現任教育部長黃榮村就感慨,「其實教育問題從來就沒有寧靜過。」他回憶,十年前也是兵分多路,分別給行政院、立法院、教育部壓力。
關於當初社會的焦躁急切,當初是少數師範教育體系,被納入教改會成員之一的現任淡江大學教育學院院長陳伯璋,也是感受深刻。
陳伯璋這十年來一直密切參與教改,也親身參與九年一貫的課程改革。他說,要了解今天教改的問題,必須回到十年前的社會氣氛去思考。當初社會普遍憂心,已經是世紀末了,馬上二十一世紀就要來了,台灣的人才是不是可以迎接未來的國際競爭?因此整個社會氣氛很急切要改掉過去幾十年來,已經讓大家都很不能忍受的教育制度。
包括一試定終生的聯考制度、死背強記的填鴨式教育、單一的文憑價值觀、升學的窄門、甚至單一的師範師培體系等,都是當初教改人士要改革的對象。
「當初大家很急,認為我很保守,」十年前正在擔任教育部長的郭為藩說。當初他一直主張要穩步漸進,因此老是被批為保守,受到很大壓力。
因此之後接任他的教育部長,不用被批為保守勢力的師範體系人才,而任用當時從美國回國沒幾年的成大校長吳京接任。
也就是十年前的這份急切,種下了今天教改爭議的火苗。
當初因為要大刀闊斧改革,因此教改推出的方案,堪稱是將五十年教育結構大翻修。
「一是鬆綁,教育權力下放,二是市場化,教科書開放,自由競爭。兩大結構全改變了,但卻缺乏執行上的配套,例如師培沒有跟上教改的步伐,又沒有常設的機構做研究,」一位當初是企業界出身的教改會委員,分析教改未成功的關鍵。
陳伯璋教授也形容,「要結構性大改變,就好像車子要U型轉彎,但若轉彎速度太快,動作太大,是可能會翻車的。」
陳伯璋也分析,也就是這份急切感,使得當初推動教改的人士,包括他自己,一直主張同步發展的思惟,也就是先啟動教改,政策先推,邊修正,邊前進。即便是師範出身的前教育部長林清江,也在民國八十七年上任後,急著推動九年一貫,而且還不是分九年逐年實施,而是四年就要推動完成。
事後證明缺乏配套與準備,又急著推動的政策,常常問題很多。今年九年一貫課程已經進入實施第三年,過去兩年紛紛擾擾,未來還很有得吵。例如光是從分科教學,改為七大領域合科教學這件事就引起很多困擾。
例如過去歷史與地理分開授課,現在合成社會領域一科;過去美術與音樂分開授課,現在合為藝術人文領域,但是老師都是舊的老師。「要叫教音樂的,怎麼去教美術?要叫教歷史的,怎麼去教地理?」學校紛紛發難,連課表都排不出來了。
甚至合科領域概念都已經推到中小學去了,現任師範大學名譽教授的郭為藩就指出,但到現在,教育部還未要求師資培訓機構,如師範教育學程,用合科教育培養未來的師資。
九年一貫課程,是指將國小與國中兩個過去分開的學習階段,合成一個階段,強調課程銜接,因此叫九年一貫。然而它翻修的範圍又大又急,讓不少人無所適從。不只將分科改成合科,它還將各個課程的學習時數做了很大調整。這些調整都是從上到下強行推動的,到現在很多基層老師仍不太認同。
八月底,十幾位台中市各領域國教輔導團的老師,聚在教師研習中心裡,表達了他們的憂心。
教國文領域的老師李秀美說,過去國小中文每週上課十節,現在剩五節,以前一學期會讓學生寫八篇作文,現在能寫三篇就不錯了。加上國中基測也不考作文了,下一代的中文寫作、閱讀能力令人憂慮,「而語文是一切學習的基礎,」她說。
窮孩子沒錢補習,富家子愈補愈爭氣?
數學領域老師李慶祥則表示,國小數學從每週六小時變三小時,加上教改有一重要使命就是減輕負擔,因此「數學難度也全面下降到不符合社會的期望,」李慶祥說。
他發現,現在學生在學校學不夠,家裡經濟好的,會送他們到校外補習,家裡社經地位不好的,就不能補習。教改全面簡化教育內容,反而加大了貧富學習的差距。
教藝術人文領域的的張可芳老師則形容,現在這個領域簡直是「擁擠的樂園」,舉凡美術、音樂、舞導、表演藝術,都是原來的音樂美術老師要教,但表演藝術在過去師範體系並沒有這種科系,「這不是把老師當成萬能的天神」?
其實九年一貫從一開始就注定可能不易成功。多位參加過當初教育部舉辦的宣導活動的老師回憶,很多專家領了教育部的經費負責宣導,但並不太了解這一套,甚至也不太支持,有人一上台就說:「我其實也不太了解九年一貫在幹什麼。」還有人戲謔地說︰「什麼九年一貫,我還一『罐』九年,一罐啤酒喝九年。」
九年一貫的源起和演變,很像是龐雜的十年教改的縮影。有理想沒配套、也缺可行性實驗,就急著推。只有上層急切,基層卻不支持,推了後發現問題很多,只好修修補補。
在這過程中紛擾不斷,不但讓社會對教育失去信心,甚至更讓數以百萬計的下一代變成教改白老鼠,嚴重影響台灣的未來競爭力。這正是今天又出現另一批充滿使命感的知識分子與社會運動者,急著再次推動二次教改的原因。
然而,攸關下一代競爭力的百年大業,還有再一次躁進的本錢嗎?
管理大師彼得.聖吉在其十年前知名作品《第五項修鍊》一書中就指出,推動改革時,上面愈用力推,系統反彈的力量愈大,而且欲速則不達。
十二年國教不能再躁進
十幾年前參與人本教育基金會的成立,自承一直都是師範體系中的激進分子,陳伯璋的反省是,當初自己或許真的太急了,今後改革的腳步應該可以放慢一點,例如配套措施、政策先實驗可行性等。
在不宜躁進的原則下,教育部正急切釋出的十二年國教,更值得三思,以免變成下一個教改災難。
儘管目前教育部認為,推動十二年國教可全面解除升學壓力,是教育問題的最佳解決方案,但主張優先解決目前亂象的人卻更多。
「對十二年國教,我是採取保留態度,」前部長郭為藩就表示,現在教育需要的是安養生息,把舊的問題一個個解決,不宜再做太大變動。
溝通也是十分重要的。這十年來,政府原本有一些好的想法,例如要推動多元價值,引進多元入學方案,結果搞得許多家長認為,小孩只要補習才藝、參加社團活動、從事社會服務,並取得證明,就對未來升學有幫助。硬是把多元價值,變成多元競爭,甚至被解讀是多錢的競爭。
有些不肖的才藝補習班負責人甚至以訛傳訛告訴家長,例如只要補習鋼琴到幾段,將來升高中、大學就多加給分。但是事實卻是學生必須參加縣市或全國比賽,取得名次,證明具某方面的特殊能力,才得以加分。
重新培訓基層老師,取得他們的配合與認同,並讓他們的專業與聲音也能進入決策體系,更是教改能否成功的重要關鍵。
甚至幾乎是各界都共同呼籲的,成立一個常設的國家教育研究院,進行台灣與國際教育政策、教學方法、課程改革的長期研究,是不是真的是一個解決方法,也需進一步討論。譬如由哪些資格與能力的人去主持,也是成功關鍵。
朝令夕改,教改沒方向
尤其忌諱政治掛帥、在上位者以意識型態為選才標準。過去十年,自郭為藩以來,目前已經是第六個部長。除了郭為藩外,平均每一個部長任期都未超過兩年,事情還沒搞清楚,就被迫下台,最短的只有十一個月。其中吳京因為大陸學歷承認問題,政治不正確而下台;曾志朗因為主張漢語拼音,又一個政治不正確下台。教育政策跟著部長換來換去,已有的方案也無法落實,也是今天社會反省教改不成功的主因。
政治粗暴地介入教育,一直讓教育專業領域者無奈。例如在師資與教科書的來源未定時,就規定小一學生每週都要上一小時母語課,變成一個正式學習課程。「根本就是少數有權利人的偉大民粹理想,硬加上全國小孩子的身上,讓全國小孩子去實現,把十字架放在所有小孩身上是不公平的,」一位參與教育部語文領域研究小組的人士痛陳。
母語教學已經出現很多亂象了,沒有統一的拼音與造字,各個硬編出來的教科書,幾乎考倒每一個會講母語的大人。
台中市某國小為了讓閩南語融入教學情境,在每一個自來水水龍頭上貼著「水稻水」,結果獲得推廣母語績優的評語。有些偏遠學校傳出聘用嚼檳榔的國小學歷人士,進入校園教小孩母語。
屏東露台國小三年級的黑板上清楚地寫著,除了母語、國語外,還要學英語。而原住民小朋友的母語往往一校就有多種,更是狀況混亂。結果是小孩什麼語言也學不好,成了犧牲品。
許多家長與老師都在期待檢討,在師資教材尚未完備前,各類的母語教學是不是真要進行下去?
不要從反師範到反教改
現在更不是從一個極端,擺盪到另一個極端的時刻。十年前一股反教育的勢力,幾乎把舊有的師範教育體系批為保守反動勢力,「現在似乎又有另一股勢力,把教改批評得一無是處。我覺得台灣最大的危機,就是這個,社會割裂,」郭為藩感慨。
台大社會系教授薛承泰在新書《十年教改為誰築夢》中提到,現在要終結的並不是教改,而是教改的政策亂象。也不是反教改,只是希望有個檢討與改進的機會。
終結政策亂象,這應該正是教改下一步的主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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