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貧窮征戰的物理學家: 文諾 印度公民運動鬥士

採訪整理/宋 東
出處/天下雜誌377期,2007/08/01出刊

七月炎熱、熙攘的孟買,文諾.瑞納(Vinod Raina)的清晨也跟著上班人潮一起忙碌。
當印度高科技產業人才往全球去征戰市場的途中,這位一九九六獲另類諾貝爾獎——「優秀民生獎」(Right Livelihood Award)的物理學者,征戰的卻是貧窮。
雖然每年平均經濟成長率高達九%,但印度卻有超過四分之一的人,生活在貧窮線下。文諾是印度公民運動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。
一位物理學家,跨界進入社會公民運動,用微薄的經費,動員數百萬志工,成功為數千萬人脫離文盲生活。
《天下》 專訪中,他娓娓道出如何用有限資源,跟巨大的全球化經濟體系競賽,恢復地方經濟、保護自然資源……。

 


(照片由Vinod Raina提供)

 


問:印度成為全球經濟體系中躍升的明星,鄉鎮地方如何應對?
答:雖然印度整體經濟成長每年平均都達九%,但並不是每個印度人都享受到好處。事實上,今天有錢的印度人更有錢,沒錢的卻比以前更窮了。
印度開放參與全球化經濟體系十五年來,每年都有二萬農人自殺,因農業受到工業排擠,印度農村的經濟被劇烈毀壞。而七成印度人務農為生,今天他們都變得一無所有了。
全球化、國際化都好,若不想把窮人完全排擠在經濟體系之外,各國政府就應在全球體系中掌握自主權,制訂既維持國家競爭力,又保障窮人權利的競爭規則。
就像美國政府提供美國農民每年四百億美元的補助,讓美國農產品在全球市場上有競爭力。其他國家的政府也有權保護自己國民的利益,在全球市場上推動整合自己國家競爭力的作法。
今天,許多國家制訂的法律都已經無用,非得屈從在國際法的框架下運行。我認為很不合理,這些國際法都是以霸權國家的利益為出發制訂的規則。特別在像水這類自然資源上,我認為地方人士應該有更多權力,決定如何運用他們身邊的資源,不能光按國際法的規則決定。
這也才能在全球經濟體系中,爭取到國家的自主權。我說的「國家自主權」,指的不光是全國、省級的國家主權,更是地方(鄉鎮)、社區相對的主權。

問:你從事振興地方產業工作四十年,在全球化經濟體系中,如何增加地方的工作機會?保存地方特色?
答:這正是我們最大的挑戰。從一九九四年起,我們增修印度憲法,實施地方選舉,在社區選出村務委員會(panchayat,或稱五人長老會),在印度原有的國家、邦(省)的政治建制外,另加第三個層級。許多省的村務委員會權力很大,對社會邊緣人的保護很周到。村務委員會中很多都是女性,因規定女性有三三%的保障名額。
根據聖雄甘地願景(地方自治、社區自給自足)實施的村務委員會制度,讓印度鄉鎮在全球化經濟體系中保有特色。但更徹底地推動地方自主發展,是未來最大的挑戰。我們推動的「人民科學運動(People’s Science Movement)」,在喀拉拉邦(Kerala)等地有不錯的成果。

問:儘管你不願意,但世界體系中是有強、弱位階之別的。你如何看待美國暢銷的《世界是平的》一書?其中大大稱讚印度參加全球經濟體系的策略,已經弭平了國家之間的差距。
答:世界在衛星溝通、讓資訊快速傳輸到全球每個角落這件事上,今天也許是平的。但人與人之間階級、種姓、性別及族群的差距上,卻愈來愈「不平」。
事實上,今天全球體系的特色根本就是「帝國主義的全球化」,主要表現在三個層面:剷平各國法律的差異讓資金、貨物自由流竄;其次,戰爭武器的全球擴張;第三是透過媒體傳播資訊、文化、娛樂,向全球滲透的霸權觀點。
每個國家都應意識這三個層面的全球化運作,以及伴隨而來的影響,需要制訂策略進行反動。
今天,我們更需要普通人民(農民、工人、女性)運用全球化的工具,建立起跨國的網絡,這是我們對抗帝國主義全球化體系最好的策略。

問:從事地方工作四十年,最大的困難是什麼?你又如何克服?
答:最近,我們發現要召募中產階級參與地方事務愈來愈困難。因為經濟全球化所帶來的好處,讓他們有更多其他的機會,逐漸進入新富階級的中產階級,在這波全球化發展獲利也很大,因此他們不願參加影響到他們利益的活動、組織。更別談對自然資源保存、環保、社會正義等議題的關切,因為賺錢的事更重要。
從底層來的巨大希望
另外,跟政府的關係也很困難,有時雙方甚至充滿敵意,必須靠示威遊行的方式解決。但只要堅定立場,政府還是很願意合作的,有時他們的看法跟我們還是一致的,出現不同意見時,需懂得爭取。
另一個很大的困難是資源,我們都是義工,不接受外國的贊助,也不接受大基金會的贊助,每塊錢都是地方人士的捐贈。然而這也正是我們的優勢,否則許多人會懷疑我們的動機,我們的作法反而容易贏得信任。當然平常推運動就面臨資源不足的困境。

問:你感到挫折時做什麼?
答:聽音樂。(笑)這個問題的確很重要,每天我跟千百位義工一起工作,看著他們比我更糟的社會、經濟處境,卻比我還有精神、努力,是我得到精力最好的方法。
我開始問自己:這個傢伙有這麼多問題,卻仍然保持希望,你還有什麼問題?

我發現在最底層人群中看到的希望,比有錢人身上看到的多很多,有錢人是最容易感覺沒希望的人。真的,這些有錢人每天都在講自己的問題:房子、車子、錢、同事的問題,他們滿腦子都是抱怨。

歡迎您親臨現場與文諾(Vinod Raina)對話;完整報導請見「天下雜誌377期」(2007/08/01出刊)。